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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耀宇:「人機大戰」硝煙已散,如何評價 AI 對圍棋和職業棋手的影響?
#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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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耀宇 


2016 年 3 月,阿爾法圍棋與圍棋世界冠軍、職業九段棋手李世石進行圍棋人機大戰,以4比1的總比分獲勝;


2016 年末 2017 年初,該程序在中國棋類網站上以「大師」(Master)為註冊賬號與中日韓數十位圍棋高手進行快棋對決,連續 60 局無一敗績;


2017 年 5 月,在中國烏鎮圍棋峰會上,它與排名世界第一的世界圍棋冠軍柯潔對戰,以 3 比 0 的總比分獲勝。


阿爾法圍棋僅是人工智能世界的一角,那麼,我們到底對人工智能瞭解多少?我們又該對它保有什麼樣的態度?


知乎圍棋話題優秀回答者、圍棋國手@胡耀宇 在知乎年度 TALK 上分享的「「人機大戰」硝煙已散,如何評價 AI 對圍棋和職業棋手的影響?」或許會給你答案。


 

 


大家好,我是胡耀宇,我是一位職業棋手,我的主業是下圍棋。今天是我人生第一次演講,不善言辭,還請大家多多鼓勵。

 

 

 

大家請看大屏幕,這是我今年年初購買的一台專門用來打遊戲的筆記本電腦, 

 

這台電腦價值 17000 元,還是挺昂貴的。而我買它並不是為了打遊戲,因為我平時基本不玩遊戲。

 

可在買完這台電腦的 3 個月後,這台電腦突然對我失去了意義。我幾乎是白花了 17000 元!而且還不是因為被欺詐的原因。

 

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?

 

請大家聽我慢慢道來:

 

大家想必都知道 AlphaGo 和人類棋手的兩次人機大戰吧,這兩次大戰後, AlphaGo 留下幾篇論文,功成身退,退隱江湖。

 

但 AI 與人類棋手之間的故事卻剛剛開始。

 

各路 AI 界大咖拿著 AlphaGo 留下的武林秘笈細細研究,並創建了各自的門派,迅速的研究出各路應用型的圍棋 AI,並很快就投入到了大眾身邊。

 

今年年初的時候,我一朋友為我安裝了第一代圍棋 AI 單機版,它的水平已經接近人類頂尖高手。為此我興奮不已,可在運行它的時候,我發現它的計算速度太慢了。後來一問朋友,朋友告訴我:「你現在這台筆記本電腦的配置不行,需要一個更強大的配置才能順暢運行這圍棋AI。」

 

然後他向我推薦了這台 17000 元的筆記本電腦,並告訴我:「這台電腦不僅可以順利運行現在這版本的圍棋 AI,今後再出現新版的圍棋 AI,它也有餘地可以應付,放心吧。」

 

雖然我為此需要額外買台電腦,而且價格有些貴,但一想到能幫助提高棋藝,再加上朋友說買完後還能對付新版的圍棋 AI,不會迅速過時,我還是買下了。

 

可就短短三個月後,這蜜月還沒渡完呢,我這 17000 元就打水漂了。

 

到底發生了什麼? 

 

這圍棋 AI 開發者太勤奮了,居然很快就推出了第 2 代圍棋 AI 單機版。而且這個版本的圍棋水平突飛猛進!已經大大超越了人類頂尖高手。

 

水平的進步和相應的配置是成正比的,所以這個版本需要更強大、更多的 CPU 來支撐它的運算速度。

 

而我安裝上這新版的圍棋 AI 後,發現我這 17000 元的電腦根本就無法有效運行它。

 

我四處一打聽,才發現原來新版的圍棋 AI 已經不是筆記本能承受得了的了,必須得 20000 元以上的台式組裝電腦才能應付它,而且還要事先留下 CPU 卡槽,以便今後更新的版本出來再加新的 CPU 卡。

 

這下我暈菜了。

 

不過在這四處打聽咨詢的過程中,我倒是對 IT 方面的知識瞭解了不少。

 

而我自己可能之前攢的人品還可以,運氣不錯得到了錦鯉!

 

一位棋迷土豪朋友花了 7 萬元,組裝了一台的超級電腦,就為了運行新版圍棋 AI。

 

他盛情邀請我隨時可以用他的電腦。

 

關鍵我這時還學會了「遠程操控」技能!

 

這下我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在外面,都可以隨時用筆記本電腦和手機連上這台超級電腦向圍棋 AI 學習。從此我和圍棋 AI 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。

 

就這樣,圍棋 AI 慢慢的進入了圍棋界的千家萬戶。 

 

當然AI帶給我們的改變還不止這些。

 

 

大家一定都看體育賽事吧,請大家想像一個場景:科比和詹姆斯正在 NBA 賽場上率隊對抗,這時候詹姆斯一個三分球追平了兩隊的比分,比賽到了最白熱化的時候。

 

大家正準備看科比是如何反擊的,卻發現科比突然跟詹姆斯說:「哥們,吃飯時間到了,我們先去吃飯吧,吃完飯再來接著打。」

 

聽到這,我估計詹姆斯肯定先急了:「老大,我手剛熱著呢,整個情緒已經被調動起來,你居然說先去吃飯,逗我玩吧?」

 

現場的觀眾肯定更急了:你這不是調我們胃口嗎?

 

當然,這個場景僅限於我們的想像之中,現實中是不會出現的。

 

但是,作為職業棋手的我,卻是已經遇到過很多次這樣的事情了。

 

因為我們的圍棋比賽,是有中途暫停先吃飯的規則。

 

聽到這,你們肯定會想:下棋下到一半還能吃飯去了?

 

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,我想先問問大家,你們覺得我們職業棋手的比賽,一盤棋大概要下多長時間?

 

觀眾:「5個小時」。

 

大家請看大屏幕:

 

 

這是我在世界大賽中的比賽照片,左邊這位是我,右邊是和 AlphaGo 對戰的韓國選手李世石。這是我倆在世界大賽中的一場對決。

 

這盤棋我們下了 8 個小時。

 

我們從上午 9 點半開始,一直下到晚上 6 點半結束。下一盤棋真不容易。

 

那麼為什麼 9 點半開始,下 8 個小時後,卻在晚上 6 點半結束呢?這不明明應該是 5 點半結束嗎?

 

對,我們中午是要吃飯的,不然下了 8 個小時還不讓吃飯,這不是要我們老命嘛。

 

因此上午 9 點 30 分下到中午 12 點 30 分的時候,棋局是要封盤的。封盤的時候我們吃個飯,吃完後出去逛逛街(啊不是,是回房間休息一下)。下午 1 點 30 分繼續。然後一直比到對局結束為止。下完之後累癱掉了。

 

所以圍棋比賽是有中午封盤吃飯的規則。

 

但自從圍棋 AI 普及到了每個人的手機和電腦上後,我們發現規則得改了。

 

不然大家可以想像一個場景:我中午吃飯前,局勢吃緊。吃完飯迅速回到房間,拿起手機找圍棋 AI 討教幾招,然後眼神充滿著自信走向賽場往對手面前一坐。

 

對手心裡肯定發虛,想這耀宇吃飯前還苦苦思索,怎麼現在就一副看我像看一盤菜的節奏?

 

再一過招,對手就更暈倒了。

 

所以為了比賽的公平,防止選手們作弊。競賽部從此規定:所有的比賽一旦開始,就必須直接下完。

 

圍棋比賽最傳統的中午吃飯規則就這樣被取消了。

 

AI 對圍棋比賽的影響還不止這些。

 

3

 

我們還是先來想像一個場景,這次是世界盃,阿根廷對陣葡萄牙。當比賽進入最後傷停補時只剩一分鐘的時候,兩支隊伍的比分還是 0 比 0,這時候梅西突然一個加速過人再打門,球進了!梅西絕殺了葡萄牙!而裁判也吹響了終場的哨聲。

 

隊友們都把梅西拋向空中,把他視為英雄。但這時候,葡萄牙的 C 羅突然跑過來說:「你們等會兒再慶祝,讓我先跟梅西探討一下剛才那個球是怎麼進的?我覺得正常情況下他是進不了的,肯定是我們的防守出問題了。」

 

我估計阿根廷的隊員聽到後肯定懷疑 C 羅是不是精神受到打擊不正常了。剛踢完球,我們得好好慶祝一下,回到更衣室還要開香檳呢!哪有功夫和你探討這球怎麼進的?

 

大家聽到這肯定也覺得很搞笑。從電視上看,雙方最多是互換一下球衣,然後擁抱著說幾句客套話就完了,哪還有功夫在那復盤探討?

 

但是我想告訴你們,我們圍棋比賽就是這樣的。無論小到平時的訓練賽,還是大到世界大賽的決賽,兩位對弈者在對弈完之後,復盤探討是必須進行的過程。

 

它既是圍棋的禮儀,也是對弈雙方對棋藝進步的一種追求。

 

大家請看大屏幕:

 

 

這是我和 18 個世界冠軍得主韓國棋手李昌鎬在世界大賽中的復盤場景。

 

這時候比賽已經結束了,我們兩人正在進行復盤探討。

 

我記得李昌鎬這盤棋最後是犯了一個極為低級的錯誤而輸掉的。

 

李昌鎬當時為此心情很鬱悶,但他還是與我進行了復盤,我們把進行了 200 多手棋的棋局從棋盤上抹掉,然後從第一手開始將其還原,在還原的過程中,我們相互對自己有疑問的地方進行技術上的探討。

 

所以圍棋復盤是比賽的一部分。

 

不過由於圍棋的棋盤實在太大,變化實在太複雜了!所以兩位對局者在復盤時往往在判斷上會產生很大的分歧。

 

我記得有一次有兩哥們復著復著就吵起來了。我趕緊過去問咋回事。

 

原來是這樣的,當時兩人擺到一個局面時,想問問對方覺得這局面到底是黑棋好還是白棋好?

 

執白的 A 棋手先開口了:「我覺得這棋黑棋肯定不行了!」當然他說話也沖了些,一般我們就算覺得對方不行,也會表達的含蓄些。對面坐著的 B 棋手也是個暴脾氣,再加上他的判斷和 A 棋手完全不同,於是就回擊到:「啥!難道這棋不是黑棋明顯好嗎!」

 

這 A 棋手一聽也不幹了:「你咋判斷的?憑什麼說是你好?」接下來大家肯定可以想像得到,兩人就吵起來了。

 

他們一見到我來了,都很高興,就跟碰到一位救星似的同時跟我說:「耀宇你來了,來,你趕緊判斷一下,這棋到底誰好」

 

我雖然作為旁觀者是稍微客觀些,但說實話,這個局面客觀來說,真的是很難說好壞的。所以我也判斷不清。只好看著這兩個們繼續爭吵。

 

但自從圍棋 AI 出現後,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:

 

再遇到類似的情況,我就會默默的掏出兜裡的手機,打開他們這盤棋的棋譜,然後用 AI 來判斷分析一下當前的棋局。AI 這時候會用一個量化的數據來表示它對當前棋局的一個看法。

 

比如它顯示白方勝率有 75%,那就說明此局面他覺得白棋形勢很不錯。若是顯示白方勝率 50%,那就說明它覺得此時的局勢黑白勢均力敵。

 

當兩位爭吵的對局者看到手機裡的數據時,就安靜下來了。就算心裡面還是對 AI 的判斷有些疑問,但起碼已經開始在 AI 判斷的基礎上進行客觀理性的探討了,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很主觀情緒化的爭吵。

 

所以 AI 也改變了我們探討總結學習棋局的方式。

 

4

 

AI 的確帶給我們圍棋界很多影響和幫助,但是,它也不是萬能的。

 

因為 AI 只能告訴你答案,卻不能告訴你這個答案是怎麼來的。

 

我們人類老師教導學生時,不僅告訴你哪裡錯了,更要幫你分析錯在哪裡,而且案例多了後,他還要幫你提煉總結一些規律,告訴你經常錯的地方在哪裡?以及你該如何去改正自己的錯誤。

 

所以他教給你的不僅僅是問題的答案,而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和能力。

 

但 AI 不一樣,它只能顯示冷冰冰的數據,而這些數據的價值,是需要你去挖掘的。

 

但它有個好處就是可以隨時提供答案和數據,而老師可沒那麼多時間和精力。

 

你總不能沒事就把老師「召喚」過來吧。

 

5

 

今天很高興和大家聊了那麼多關於圍棋和 AI 的話題,最後我想表達的是:

 

人工智能在高速發展,而圍棋界已經率先被 AI 改變了。

 

以我從一個圍棋人的角度來看,我認為將來隨著人工智能越來越走進大家的生活和工作中,有一樣能力變得極為重要,那就是解讀 AI 的能力。

 

因為 AI 只能給予你數據答案,而這些數據答案到時肯定不是稀缺產品。真正稀缺的是挖掘這些數據答案背後價值的能力。

 

今天就跟大家聊到這裡。

 

最後預祝大家新年快樂!謝謝大家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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